〈檀施文庫1999〉

《弘法大師--空海》.附錄.

【平假名是空海發明的嗎?】


◎林景淵

假名是在日本史上,由很多人長期的累世堆積,逐漸從漢字演變而形成的
,而決不是由一人一時所能創造的。



以訛傳訛的說法

「空海發明了平假名」——在台灣,這樣的笑話流傳幾十年,而且似乎還
沒有停止的跡象。

像這樣以訛傳訛、人云亦云的笑話,不僅無意中暴露了自己的無知,也徒
令彼邦有識之士譏笑。連現在的日本人都不知道空海發明了「平假名」,
居然中國人知道這個歷史「祕密」?

過去,依照日本「東寺」的《三東祕密記》、《萬葉代匠記》的記載,以
及高野山金剛峰「大傳法院座主」興教大師在《密巖諸祕釋》之中,確實
曾經提到空海大師曾編製了一首用四十七個平假名所作的「伊呂波歌」,
而且是依據《涅槃經•第十三聖行品》中的四句偈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
;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」而編製的。

但是這種說法,已經被近代大多數學者推翻。

最重要的是,「編製依呂波歌」(即「平假名歌」)和「創造平假名」是
兩回事。

那麼,為什麼今天在台灣的中國人都認為「平假名」是空海發明的呢?這
件事的「始作俑者」可能是清末的黃遵憲。黃氏學識淵博,但也難免犯下
錯誤。他在「日本雜事詩」中將空海「創平假名」這件事說得證據確鑿,
而且還反駁別人的看法:

蓋日本學漢文雖甚難,而文只一種。王、段博士接踵而來,遣唐學生又多
高材,故自能斐然成章。至唐德宗朝,僧空海欲民便于用,乃借漢字伊、
呂、波四十七字以附土音,創為口、八,遂別成日本文矣。……或曰:上
古既有伊、呂、波,聖德太子營法隆寺,木工當用之,或曰伊、呂、波實
在《涅槃經》。皆臆說也。(第六十四首,「假名」)。

考悉曇(古印度梵文)字母四十七字,其初十二字,謂之摩多。摩多,即
母也。其三十五字,謂之體文。今五十母字中之「阿衣烏噎嗢」,即梵書
摩多,知其法實出于悉曇字記。唐時,傳教、空海二僧,亦從遣唐使留學
,當貞元間,並受悉曇學于梵僧,可知其所自來矣。」(第六十二首)


黃遵憲的意思是:空海智慧很高,到中國留學時學會了梵文,從梵文得到
靈感而創造了伊、呂、波的「土音」(日本音),這就是日本文字中的「
平假名」。其實,正如黃氏批評別人一般的,他這一套「天花亂墜」的說
法亦是「皆臆說也」!

事實上,早在民國五十六年,徐先堯教授就發表過一篇〈日本假名的形成
〉,明白指出:

假名是在日本史上,由很多人長期的累世堆積,逐漸從漢字演變而形成的
,而決不是由一人一時所能創造的。」(收入《中日文化論集》續集)


可惜,一直到今天,人人還說「平假名」是空海發明的!真是令人啼笑不
得。


平假名出自女性手中

針對「平假名到底是誰發明的?」這個問題,下面引用日本語言學者大野
晉氏的說法供讀者參考。為了避免發生斷章取義的毛病,所引用的文字較
長:

在奈良時代末期到平安時代初期之間,漢詩、漢文的蓬勃發展絕對不是局
限在單純的文學欣賞上面。會寫漢詩,會撰寫中規中矩的漢文乃是遣唐使
的考選基本條件之一,也是選拔官吏的重要手段。但是,對於不必肩負熟
悉漢詩、漢文以求取仕途重責的女性而言,除了極少數之外,他們大可不
必費盡心血去學漢詩、漢文。奈良時代的詩歌唱和全都是漢字,當時有部
分女性也曾學習漢字吧?留下不少詩歌作品。在《萬葉集》堛漱k性,事
實上僅有三、四個人而已。到了漢文興盛期的平安時代,女性幾乎沒有任
何人加入其中陣容。有智子內親王以一介弱女子之身,堂堂和男士們一爭
長短,不僅凸顯其詩才橫溢的不平凡,背後也證明了在那個時代女性與漢
文無緣。

在貴族社會中的女士們不可能不寫寫情書,吟吟詩歌。於是寫信、吟詩的
文字成為迫切需要的東西。不能不找出一種學起來簡單、寫起來容易的文
字。不必太刻意計較漢字正確度的問題,只要實用、方便,看起來優美就
行。在如此趨勢中所呈現的,便是奈良時代末期用在「萬葉假名」書信中
的簡單字體源流。(大野晉:《日本語之年輪》)


此種說法,另一位語言學者時枝誠記,也完全持相同意見。他肯定地說,
「五十音圖」應該在平安時代初期已經成立。換句話說,在空海以前已經
有「平假名」的存在。

對於初期「平假名」屬於女性專用文字這一點,可以在歷史書中找到證明
。在《古事談》(「國史大系」所收)中記載著:大江維時(中納言)進
入朝廷,應對時,「納言多以假名書之,時人嘲之。」也就是說,大江維
時進入宮廷內不該使用女性的文字,以免貽笑大方。


假名、漢字互補長短

家永三郎教授在所著《日本文化史》中指陳:「片假名、平假名是將漢字
簡化而成的。這是自八世紀起,歷經數百年之久,人們為了實際上的便利
逐漸將漢字簡化,並加以固定下來的結果。……它絕對不是特定的個人創
造出來的。」

具有相當人文素養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湯川秀樹博士,對假名十分肯定:

兩種假名——亦即片假名和平假名,是把萬葉假名文字加以大力簡化而成
的。它對於故事、小說、日記等獨特日本文學領域的創造扮演了無法取代
的重要角色。而這些文學作品大抵完成於中層或基礎的貴族婦人之手。


當然,兩種假名的出現曾經使日本文學、文化展現另一種面貌;可是,吾
人也不能忽視,日本人在擁有假名符號之餘,更不斷妥善運用漢字的優點
,互補漢字、假名之長短,促使日本語文更加豐富與活潑。

真言宗遍照王寺